写个半饱

微博同名

【酒茨|现代架空】地下奔逃

*含角色死亡
*虐?不存在的



“嘟——嘟——嘟——”
无视电波彼端的抗议,茨木利落地切断了通话,单手将领带束紧,阖上房门,而后压着步子转出拐角。
长期缺乏睡眠,偏头痛的症状已经接近麻木。他揉揉鼻梁,感觉到喉间不时发烫,下意识收敛气息却来不及补救,于是伸手罩住口鼻,倚在墙边低低咳了一阵。
“组里的事?”大约三四米外,有一条影子扬声问。
茨木仍半弓着腰,并不作答,但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他只知酒吞浅眠,可看这架势,倒像是对方今夜尚未入睡。不过既已静音失败,索性让满身绷紧的肌肉都卸了力道,精神一旦松懈下来,痛感便后知后觉地迅速回潮。冷汗很快浸透了衣衫,他攥着掌心,肩背不自主地微微抖动。
“怎么,怕我?”酒吞随意调侃道,打火机的盖子轻巧磕了两下,一簇火星闪过,凝滞的夜色由之现出破绽。以这一抹光亮为源头,烟雾逐渐腾起,在半空张开漂浮的网幕,像药物碾碎的粉末,悄然溶进周围缓缓流淌着的黑暗。
尽管视觉表达是如此隐秘,气味却铸成一杆标枪,无须投掷,兀自锁定了目标,并且承载着必要的信息。
等疼痛趋于平复,茨木侧首仔细闻了闻,发现酒吞抽的是少年时习惯的某种劣烟——现今基本停产,只在枫林区的一处小店售卖。耐不住沉默,他以手肘作支点站直身体,慢慢走过去,迎上那双眼睛。
“最近局势动荡,城里的几个小头目连着失踪,荒川也特地传了消息,提醒我们保持低调,尽量避免在公共场合露面。枫林那块地方人多口杂,又不是大江山的地盘,你以后……”
酒吞轻轻啧一声,碾熄了烟,把茨木拉到跟前,用右手拇指摩挲着他的嘴唇。
“我从不需要这样的忠告。小鬼,你睡糊涂了。”
茨木皱了皱眉,正待出言反驳,却被搂着腰带向一旁,视野亦随之宽阔许多。
客厅的落地窗开了半边,月光顺势涌入室内,衬着阳台整片铁制的镂花栏杆,愈发映得洁净而明亮。若往高处延伸,则可见几线银丝悬在对面两栋楼之间,上边披挂的旗帜都早已褪色,但依旧是帮会实力的绝佳佐证。
发觉茨木走神,酒吞加大了贯注于臂膀的力道,令二人脸部的距离再度缩减,然后低下头,以鼻尖蹭着他的肩窝。
“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能学聪明点……”
酒吞开口时语调如常,但薄薄的衬衣料起不了什么阻隔效果,相当于使声音完全贴在皮肤表面,和着呼吸散发的潮气,遂变得沉闷而模糊,仿佛被强风刮进了茨木耳朵里似的。他握住酒吞的右肩,边留心辨识着每一个音节,边习惯性地点头应答。
“一位准警视正肯向我们大开方便之门,总不该是为访问社区居民满意度。他今日求财,便热衷跟大江山打交道,做两笔双赢的买卖。等捞足了本钱,把你我的底细拿去上报,兴许会被本部长相中,直接越级提升也不一定。”
“我从未把荒川当成同伴看待。大江山是挚友的心血,必须……”
“哦?”酒吞截断他,就着眼前的皮肉磨了磨牙,“与其再表一回忠心,不如主动交代来得实际。”
茨木迟疑几秒,随即将酒吞的脸转向自己,给了他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笃——笃——笃——”
犹如刻意为之的倒数计时,墙上挂钟重重敲了三声,昭示着零点到来,今日终结。
酒吞率先退开,又取了一支烟抿在嘴边。
他望着他顽固的小鬼抚平衣褶,假作镇定地调高视线,背过身旋开大门,从一片晦暗迈进另一片,默然消失在可见范围内。那白色长发泛着金属光泽,尾端扬起,辟出一团虚影。
——好似魔法时间乍过,被匆匆抹去的剩余效力。


目送着茨木驾车离开,公寓的管理员熟练地换下制服,拨通了一个无名号码。
“弟弟?”
“他跟那边的人约在戾桥区废弃仓库,限你四十分钟内赶到,只准提前。”
“小白,先别挂。”
“……嗯。”
男人恢复成本尊打扮,从衣袋掏出一把改装过的1911,对储物柜里不断挣扎的真正管理员略作展示,而后认真道了谢,准备向下一任务地点转移。
发动自己的重型摩托之前,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在脑海中描画着搭档此时的表情。
“他们被打断的时候,才刚到十秒。小白,要是你有什么事想瞒着我,可千万别这么敷衍。”
趁彼端尚未给予反应,他扣紧头盔,隔绝了任何可能的答案,伴以引擎的轰鸣声疾驰而去。


“单枪匹马,阁下好魄力啊。”夜叉如此向来人挑衅道。
他靠坐在引擎盖上,两手斜撑,交叠的双腿晃荡着,空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架子,惜哉细节处做得不够足,瞬间便泄了底。
茨木带上车门,径自往前迈了几步,显然没有回复的打算。
起了风,一缕缕寒气勾着卷凝结,蛛丝状擦过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时值午夜,破落的旧工业区只开着一杆大灯,冷光铺了半面,另半边陷在寂静中,隐隐见得婆娑的树影。
那一排缄默无言的库房之后,高架桥错落起伏,行车不断,而护栏下的装饰灯管连成彩带,正在规律性地闪烁——一样地处远郊,但凡是流动的构造,就永无缺乏照料的忧虑,它们并不向陈腐示威,只须迎来送往,即可令生机永葆,免遭新世界的抛弃。
茨木审视着夜叉身后半阖的车厢,直截了当地给出正题:“背叛者不需要解释的机会。黑夜山收钱接了这单生意,何必替我留下活口?”
“难怪咱们的同行都称你为‘天生鬼怪’……”夜叉连连摇着头,低笑道,“我和钱打交道,不认人的。他晓得事情败露,立刻拿钞票堵了我的枪口,求我将他活着带来,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未等茨木回答,轻微的脚步声踏响,一位不速之客徐徐走近。
他停在对峙双方的中点处,按次,下眼镜和胸前的检察官徽章,顾自抢白道:“听一听他想问什么也无妨。勾结敌组本为不忠,却能得到一大批人的响应,其中必定是藏了些内情。你急着向酒吞交差,也总要带个说法回去。”
“显仁先生也爱凑热闹?”夜叉揶揄着,对他眨了眨眼。
“喝酒误事。”
那人抛出言之不详的四个字,仍是低着头,细细擦拭手里的镜片。
茨木并未顾及这一语双关,略一思索,确定了他的身份——以公职作为掩护,行踪飘忽难测,又与夜叉相熟识,受其敬称,当非黑夜山幕后的二把手莫属了。此前城中无姓名流传,若需提及,往往用绰号代替。
“怎么突然忸怩起来,难道大天狗也只有虚名而已?”
“不劳多虑。我仅仅是出于好意,给你们一句忠告罢了。”
像无法感知气氛变化般,夜叉嘟囔着酒的种种妙处,将车内的原暗杀对象掼到地上。
这位反叛者四肢被缚,喉部顶着一把MP5A3,也许是因为太过熟悉帮会的运转法则,他挺直腰背,几乎是用平和的神态,开始向茨木陈述那些疑问。
“自从红叶出走,整整三年的时间,酒吞没在组里露过面。我之所以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却是由于错估形势,把全副身家都交给了你。”
茨木将外套解开搭在臂弯,令子弹上了膛,挥手示意夜叉退后。
“你不肯取而代之,反倒去清洗拥护自己的部员,可对那个酒鬼来说,一点忠心又算得了什么?”
毫无迟疑地,茨木扣动了扳机。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仅此而已。


——若与酒相比,你又算得了什么?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日红叶抱着手臂,俯视他的两眼尽是嘲弄,乍听这一句,便止不住地摇头。她以食指点着下巴,观察了茨木的伤势片刻,笑盈盈地提起裙摆走远。
似乎巷口有人在进行交谈,但模模糊糊,到底是听而不清。茨木摘去颈间缠绕的锁链,撑着膝盖勉强挪动了几寸。他咬着衣领,扯了袖子简单裹住渗血处,脑袋歪在肩头,因瞳孔的暂时失焦,目光游移地投至上空。
楼顶的狭缝里天色阴郁,偶尔被闪电割裂,惊得窒闷的暑气分崩离析。
“醒了?”
酒吞蹲在他身前,伸手探了探那道刀伤,又干脆曲着一条腿坐下。
“这种……”
“再来一遍?”音量太低,令酒吞更凑近了些许。
“这种味道,很久没出现过,”茨木还维持仰视的角度,盯着某一缕飘扬的红发,陷入回忆之中,“上一次,我们占了铁鼠的赌场,把他的人围着柱子捆了两圈,拿酒瓶挨个浇过去,筹码和纸钞撒了满地。你教会我喝酒,也是那一天。”
“你如果真学得会,早该不甘心当我的副手。”
茨木摸索着冰冷的墙面,脊柱一节节向上推,虽然摇摇欲坠,终于调整成了站姿。他居高临下,看似示弱却语气强硬,一如往常般固执,与酒吞的预想别无二致。
“我不明白。”
酒吞扶着茨木的后颈接住了他。
“那就永远不要明白。”
言语以外,呼吸、身影和高空的乌云——这些事物交织在一起,化为记忆的壁垒,只余他们的表情各自掩藏在怀抱里,徒有好奇而无人问津。


硝烟弥漫,尸体颓然坠地。
“钱还在我账上,总不能坏光了规矩。”夜叉将手套拉紧,为那具丧失生气的躯干换了个方向,提起两腿,正预备清理残局。
“恐怕你非违约不可。”
大天狗面对着茨木,从外衣夹层取出武器,却立即调转了枪口直指夜叉。
耸了耸肩,夜叉继续着原先的活计,哼笑道:“怪不得……可惜我另有约会,两位还请多保重,恕不奉陪。”
话音刚落,某群埋伏已久的暗杀者发起了突袭,茨木和大天狗分别拉开一侧车门作遮挡,而夜叉则视若无睹,依然故我地搬运尸首。来者气势汹汹,甚至架设了一台M79型榴弹发射器,见远攻无果,直接炸毁了那台千疮百孔的老式丰田。
烈焰灼灼腾空,热浪喷涌,金属残渣夹杂着碎玻璃肆意迸溅。茨木滚翻到敌方近处,借大天狗的火力掩护突入人群,放倒了若干喽啰,子弹耗尽,他看准时机,制服了一名偷袭者并夺过其手上的冲锋枪。
顺利格挡开几面夹击,茨木举枪前指,意在反攻。
“咔——”
机械组件徒劳地运行,但枪膛已空无以为继。
……陷阱。
四壁合垒,他方知中计,然而深陷囹圄,终究被收缴了武器动弹不得。
那挟持者把住茨木的双肩,将他拽到身侧,抬起枪管扫射出一道圆弧,弹无虚发。数十人渐次失去战斗力,刹那间便使局势逆转。
男人取下了头罩,紧缚的红发纷纷垂落,它们凌乱地支棱着,衬上背后大片熊熊火光,愈发显得神情阴郁,凶戾如鬼。此刻风吹云散,两枚月轮明晃晃倒映在他眼中,更平添三分奇异。
“酒吞。”
“既然是相互隐瞒,咱们扯平了。”
耳语裹着温热的吐息一同弥散,亲昵而克制。
两鬼并立,无所谓原由、功过与阴谋有否。茨木接了酒吞递来的R93——从他们的房子,包揽整面墙的枪支陈列里被选出,他对它再熟稔不过,反之亦然。
三尊杀神聚首,踏入血泊,沿途拖曳着尸体,胜负亟待揭晓。极突兀的一声鸣笛示威后,六七束远光灯倏地照亮混战核心,荷枪实弹的特警迅即围拢而至。
“到达指定地区,疑犯身份已初步确认,即将实施抓捕行动。”
乱局瞬时平息,荒川指挥着医护和押送工作,亲自铐住了大天狗,却只略微扫了酒茨二人一眼。几条街外,夜叉叼着烟,把丰田的车钥匙丢进了水池。他踩过重重黑影,于斑驳霓虹中,勾起嘴角,抬手扯开了发圈。
“没想到一个小警察能这么大方,看来我改日也得去局里坐坐,聊表敬意……”


上午六时,蚁冢警署。
隔了堵单向玻璃,茨木在审讯室内接受盘问,而酒吞则以旁观者的角色,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们的律师早就到了,为什么不让他进去?”
酒吞把玩着手铐,语含嘲弄:“即使真有人胆敢轻视茨木,你也不像其中一员。”
见他无意施为,荒川亦不纠结于此,逐条分析道:“依照目前的情况,这里可能比外面安全得多——当然包括你的住处,但他们找上门不过是时间问题。下达逮捕令走个过场,顺带提供封锁全城的正当理由。总而言之,零部件无法同整座机器抗衡,要保你们的命,除非能策反那名领队特工。”
“啰嗦。”酒吞遥遥看进茨木的眼睛,明知对方未察觉,却扬眉笑了笑,又朝荒川问道:“警局的线路控制室,大概在地下?希望它的准入权限没有定得太高。”
“你想派我去关总闸?”
“十分钟足够了。只要我们走出那扇门,后续的一切你都不必再管。”
不一刻,酒吞被荒川押回审讯室,重又扣上镣铐,与茨木相对而坐。监控摄像机闪着幽幽红光,两人无话,徒然嵌在一片沉寂里,如荧幕定格。
“起初你追随我,为了跟我好好打一场,输赢不论。”
茨木稍向前倾,答道:“是。假如现在动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我知道。”
不追求友谊,却最善于发现同类,在两相磨合中积累对抗的资本——或许该归为一种鬼怪的天性,遵循好斗的本能,绝难受情感左右。
酒吞两臂上抬,十指交叠,把情绪遮在手掌之后。
“到那个时候,记得叫大江山的会计去赌场坐庄,我买你赢。”
茨木按着桌面坐正,颔首道:“我输了就放弃一切由挚友全权支配,这一点从未变过,你以前没有接受,以后也同样不会。胜利者可以选择是否放弃奖赏,失败者履行义务,如果我赢了,至少能确保不浪费规则。”
“你难得精明。”酒吞忍不住大笑出声,仰靠着椅背再想解释,忽而顶上电流滋滋作响,警局内所用光源接连熄灭,伴以一连串惊呼和怒骂,暗影袭来。
门自动打开,两把钥匙被掷到酒吞脚边。
“这是?”
“观光完毕。”


他们突破重围一路潜行,成功遁出警署,短暂地避开了追杀者的耳目,但陆路的关卡层层设防,大江山各个据点全被攻破,已然是退无可退。所幸本城近海,水路惯常疏于防备,且港口人流密集,或还有一线生机。
又解决了几支特工小队,两人顺利登船并抵达平安京,因伤重的程度不相上下,彼此支持着走在地底的排水系统里。
“快到了。”
茨木低语道,他撑住酒吞的肩膀颠了颠,将其重新扶稳。地面上人声鼎沸,酒吞侧耳听了一阵,与茨木交握的手猛地发紧。
“你买下了福利院?”
“是。”
茨木幼年遭父母遗弃,辗转流落到此处的儿童福利院,没多久便成了酒吞团体中的一员,他尚不懂得忠诚的涵义,固执而冒进,急于获取权威人物的认可。酒吞的出现实在精准,他反复咀嚼着记忆的每个细节,以致抹煞了自己其他的所有发展轨迹。
“我开始跟随挚友的时候,才明白能够为怎样的目标而活。“
“我知道。”
其实等酒吞觉察到茨木的自我封闭,为时已晚。他始终为茨木的野心留有余地,不接纳那套支配与被支配的说辞,也吝啬于回应一个承诺。
茨木攀上管壁的梯子,移开了窨井盖,光线蒸腾着热度一齐射入,灰尘翻飞,两人先后回归地面。
一对身着礼服的青年男女经过,新娘怀抱丝绢包裹的百合花束,面朝她的新郎退步前进着。教堂的尖顶还依稀可见,她笑着重复了适才宣读的誓词: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and to cherish, till death do us part.”
酒吞和茨木转入另一路口,停在旧日的福利院门前。
“重装了?”
“只是清理,留了一些我们用过的东西。”
关门落锁后,酒吞大致望了望四周陈设,忽然扬手拉住了茨木。
“这次不必敷衍我了。”
现在是中午十二时整。
黑衣的狙击手远远注视着他们亲吻,向同伴比了个延迟行动的手势。
待二人分开,“砰——”的两声几无间距地响起,一击毙命。曾经的朝不保夕和隐秘温存都轰然消散,日光温热,他们相拥倒地,在恒久的对望里定格。
死亡如爱语般千篇一律。                                                   于此长眠之初,他们从未告别,也再无告别。


【酒茨】血肉之躯

*复健

*惯例私设ooc




意随浮云霁,夜长雪轻枝。

秋枫一散,严冬便赶得急了。连天起大风,贴着人的面颊呼啸过去,皮肉虽割不破,周身的血却将要结冻。只等归了家与热气相撞,就猛地粉碎,落下满地冰沫子。

市集越发冷清,不及傍晚,贩夫们已然早早拾掇干净,徒留空荡荡一条长街。

这倒也并非完全出于天公逼迫,可惜祸不单行,不知哪里窜来一只窃梦的精怪,四处作乱好一阵,至今未曾被降服。

此妖着实顽劣,仅是夺人美梦为食也罢,兴之所至时,往往还把某段记忆从梦中摘取,随意制成幻境,弃掷于廊边檐下,任凭过路人捡了去,自己在一旁观赏取乐。种种事端牵连产生,以致整座平安京人心惶惶,唯恐受其所害。

门扉半阖,酒吞童子抱臂而立,懒懒盯着庭院内的枯木,身后灯火飘摇。

“晴明大人传信回来,路上有些琐事耽搁,误了时辰,今夜须在山中留宿,因此、因此,茨木童子他……”

萤草絮絮一通交待,整个身躯笼进那恶鬼的影子里头,但半分不胆怯,只是突然记起什么,顿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当日源赖光一行夜袭大江山,万千鬼卒几乎全军覆没。酒吞童子力战不逮,险成俘虏,幸得旧部茨木童子所救,共同借宿在安倍晴明府中。然则世情易变,近来茨木行踪诡秘,常随晴明出外寻妖捉怪。偶与酒吞相逢,非但言谈间限于主仆之礼,更有颇多隐瞒,使两鬼渐趋生疏。旁人瞧见了,自然都心知肚明。

——想是那小东西要向我求和,先托这丫头来知会行程。

酒吞童子猜到了缘由,当即摆一摆手臂,道:“不妨事。”

将萤草打发离开,他自觉百无聊赖,便走出屋子,预备去坊市买上几坛好酒。留待茨木回城,一同寻个僻静地界,再如百年前般,无挂无碍,及醉方休。



行至朱雀大道尽头,雪片阵阵飘洒着,上下四合晦暗一片,寥寥缀了三两枚行客,黏在天地边际处。转过街尾,一幅红皮招子微微晃动,窄小的铺面不见店家看管,惟酒香袅袅飘散,引人驻足。

曾几何时,酒吞童子还号为鬼王,率部盘踞在平安京近郊,威名远播,不消只言片语,便有佳酿珍馐相迎。早些日子因着寄居他人门下,负伤在身,虽无委顿之意,总归是没什么饮酒作乐的兴致。

而今肚腹内旷得久了,刹那间记起其中滋味,索性迈进小店,一把揭开陶缸的盖板,就要舀酒来尝。

尚未送入口,目力所及之世界倏然消逝,楼阁屋宇化为乌有,几株盛放的樱树拔地而生,落花堆积,渐渐荡开一池血色水波。道旁的灯笼依次点亮,照着窄窄一条戾桥不断延伸,直抵到酒吞童子脚下。

桥上本空无一物,忽而白烟积聚,从中缓缓透出一团阴影。白发红角,赤金瞳子,衣绛紫宽袍,覆鎏金鬼面甲,着实意气昂扬。若非两臂完好,赫然是茨木童子无疑了。

酒吞童子蹙着眉头,正待发问,不远处一人快步走近,而倚着栏杆的身影已悄声改换,由悍勇的妖怪转为娇柔的少女。

来者腰扣太刀,作武士打扮,见这位姑娘独自徘徊,似有烦恼,因而出言关怀。听说是迁居不久的新客,迷失了方向,立即热心地要护送佳人回府,邀她共乘一骑。酒吞童子旁观半晌,自知中了幻术,却为着茨木的缘故一时兴起,也就按兵不动,好瞧个究竟。

眼前光彩流溢,展露的景象随之变幻。

少顷,马儿停在五条邸外,少女启唇念了些什么,瞬间原形毕现,同男子一番缠斗。然而武士亦反应迅速,才被揪住发髻,立即顺势向下仰倒,猛一拔刀,以电光石火之势斩断了茨木童子的右臂。



到此刻,终于令酒吞童子觉得熟悉起来,但幻境虽短,清醒后一夜竟已过了泰半。

这段日子胸口颇窒闷,一旦触及某些回忆便浑浑噩噩,原以为重伤初愈,尚理不明思绪,未曾想是被那不入流的小妖窃了去。

他唤出鬼葫芦,将幻象彻底撕裂,又狂啸数声,使周围剧烈震颤,天摇地动。暗处的食梦貘明白无处可躲,赶忙现身,骨碌碌缩成了团子,连连拱手告饶。

“求、求大人……饶……饶我……一命……”

酒吞童子没甚好耐性,扬手一挥,鬼葫芦即刻暴涨数倍,裂开巨口,吐纳之间股股浊气喷洒,叫那食梦貘更是抖如筛糠。它哆嗦着,鼻子奋力拱了拱,额头的图腾骤然发亮,紫光中有大团浓雾涌起,一缕缕钻进酒吞双耳,直至消散无踪,长久缺失的记忆这才得以归位。



“既已避开院内的封印,他又无多防备,一刀杀了便罢。你若学不会妖怪的法子,当初何必堕入此道?”

茨木童子踏出渡边府邸,失而复得的残臂尚且不及愈合,抬眼看去,红发的恶鬼纵身自树梢跃下,摇晃着手里的空酒壶,悠悠然向他贴近,似是醉意熏熏。

“吾友……”

许久不曾相见,茨木童子张了张口,却答非所问:“吾友啊,二条城外的石川家酿了新酒,让我为你打一盅来吧。”

“怎么,”酒吞童子笑吟吟地眯起眼,歪着脑袋讥诮道,“自红叶弃了枫叶林,投在那劳什子的阴阳师麾下,你愈发不愿我喝酒,后来假意领一份差事出山,更是迟迟不复命。到如今,还与我这般恭敬作甚?”

石距、麒麟之类且不必说,竟教八岐大蛇都畏惧三分,茨木童子离了大江山,早就非往昔可比,假以时日,恐怕连堂堂鬼王亦会变成他的手下败将。尽管如此,千百年前乖张而忐忑的小鬼,依旧保留了一副局促性子,但凡对上酒吞,便丝毫戾气也不剩。

流云笼着月色,刚及暮春,地面覆有薄薄一层残樱。

那红发被夜风拂动,其间隐约缀了几颗星子,茨木童子定定望着他,微勾起嘴角,笑道:“酒吞,我视你为唯一的挚友,你大可忘了,我却总是记得的。自始至终,这具身体都由你支配,绝无二主。”

酒吞童子只摇摇头,言语里仍饱含戏谑:“空口之说,不足以作凭据。我的葫芦正巧饿着肚子,看你那右臂,似乎尚未复原,倒适合赏给它做个口粮。”

此话才出,即见到冷光闪过,茨木童子硬生生向伤处劈了一掌,罔顾遍身淋漓的血流,面不改色地把残臂拾起,连同凝聚在鬼手内的妖力,一并奉上。

“等得愈久,下手反而愈利落,想来妖与人,终究是天差地别。吾友英明、吾友英明啊……”他扬了扬眉,还有余裕分心自嘲,仿佛毫无知觉似的,真可谓予取予求,半点不顾惜。



远处鸡鸣渐响,酒吞童子恍然回神,暂时从记忆中脱离。

虽明了茨木在隐藏何物,但对因由则并无头绪,他心念电转,瞥了那小妖一眼,忽地有了计较。雪且化且积,食梦貘一直不敢动弹,于是乎被冰晶裹满,浑像颗糖丸子。酒吞将它捏着脖颈拎起,收回鬼葫芦,沿来路疾步走去。

东方既白,早霜为朝阳所破,而晨光融融,山鸟初聚,风景正相宜。

“阁下若无要紧事,何不先饮一杯热茶驱驱寒气?”安倍晴明归置完杂物,拉开房门,见酒吞候在屋外,不知其意,只得与之寒暄一二。

再无心闲话,酒吞童子径自开门见山道:“茨木的右臂我早已差人送还,怎地他现今仍是独手?”

“看来,阁下的记忆必定都恢复了,”晴明垂着眼睛,弯腰把蹭到脚边的食梦貘抱进怀里,轻轻拍抚,对这昔日鬼王缓声问,“同众武士决战前,你身中毒酒却不愿用那断臂的法力。遣一鬼卒逃去交回于他,而后孤军应战,受源氏重创,醒时就在此地,是么?”
“不错。”

“其实你所知,无非是半幕戏罢了。大战末尾,源赖光为防万一,直接焚毁了你的四肢躯干,茨木童子尽全力将头颅抢下,以他的右臂做引,添上许多鲜血方使你肉身重塑。因妖力损耗殆尽,他才助我捉鬼,以期借神龛炼化之功,稍事修补……”

话音未落,酒吞童子业已不见了踪影。

晴明则默然低头,开始抚弄蜷在胸前的食梦貘,捏了鼻尖又揉揉爪心,笑着宽慰它道:“既帮了茨木童子一遭,他定当记得你的好处,必不会使酒吞迁怒于你。但此外诸般业障,还须各自报偿。”

这厢细雨和风,安适如常,绕过几丛枯枝,则另有一番景致。

大凡阴阳师宅邸内,惯例设一斗室,漆成神龛式样,用以涤荡魔物,祛恶返魂。虽瘴雾弥漫,常闻怨鬼夜哭,却灵力充沛,最合作妖怪给养化形之所。

茨木童子毕竟由人转变而来,全心向武,不肯走同类相残的捷径,怎料今日,到底是不得不为。清理完毕,他带着满身血腥气踏下神龛,每经一处,白雪上皆晕开点点红痕。

庭院中央,酒吞童子无声候了多时。等茨木一步步走近,直至停在面前,便迟缓地抬起手,攥住他右肩空荡荡的衣袖,用了十分力道,慢慢收紧。

“你可真是,言出必行……”



——自始至终,这具身体都由你支配,绝无二主。

而今,他往酒吞的躯壳里填了自己的肉,又融进自己的血。

绝无二主……

一语成谶。




【酒茨|警匪Paro】非卖品

*流氓吞x打手茨木,有一定年龄差
*ooc,现代文练笔,荒川友情参演
*也不知道lofter现在还吞不吞tag(。




1、

轮值的守卫立在走廊尽头,现在是凌晨四点钟整。尽管“货物”们全部锁在坚固的铁栏后,他仍然时刻警惕不敢放松,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交接班。

大江山向来纪律严明,远超一般黑帮组织。

接替的看守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相当面生,蓬松的白发过了肩,两边鬓角至脸颊一片猩红,不知是纹身还是胎记。

见那守卫只顾打量自己,神色狐疑,并且暂时没有让位的打算,茨木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手上用力一拧,瞬间将人掼到背后,言语中满是不耐:“滚。”

仅仅是这么一点响动,就使得牢笼里的人们一齐发起抖来。镣铐“叮叮当当”地相互碰撞,紧贴住地面瑟瑟摩擦着,回音在这冗长的地下通道上下反射,抽着丝似的不断游荡。

唯独一间囚室始终保持镇定,好似它关押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团虚空的阴影。

茨木靠着墙朝那儿望了望,渐渐挺直了脊背。他先是往前走了几步,昂着下巴,眼睛扫过一间间牢笼,如风行草偃一般,很快令人们恢复了安静,而后径直走向目标所在。

“嘶——”似乎由于肢体酸麻的原因,那团阴影抽着气倚上铁栅,红发披散,随仰头的动作从缝隙里向外挤压。他在说着什么,却故意放低了声音。

茨木慢吞吞地蹲下身,差不多三秒之后,已经被一只手攥紧了领口,头被迫抵着栏杆。在这强制性的对视中,男人舔了舔唇,似笑非笑。

“小鬼,会喝酒吗?”

2、

“共发现五名被害人,性别、年龄、体态和致命伤各不相同,均留有遭受长期虐待的痕迹。”当地警佐简要汇报了已知信息,成摞的资料叠在桌上,贴着部分取证照片的玻璃板看上去血痕斑斑,甚为可怖。

警部荒川仔细翻阅着现场报告,右手食指规律地敲击桌面,脆响声接连不断。

此案调查工作量巨大,舆论压力也不容小觑,四周尽是忙碌的人群,几乎每一台机器都在快速运转。下午两点,阳光强劲而刺目,室外车水马龙,整座警视厅却仿佛深陷泥沼,寸步难行。

一名年轻刑事小跑过来,气没喘匀便开始汇报:“我们对比了弃尸地方圆十公里的资料,发现了与本案相关的三起未解决案件,根据法医报告,所有被害人手上的勒痕由同一绑缚手法导致,失踪地点也是类似的娱乐场所。”

“之前的案件分别发现了几具尸体?”荒川接过记录旧案的整合文档,并不打开,只挑着眉头发问。

“都是单一被害人。”

“原来如此……”这也许就是问题所在。

尸体数目的骤然增加,往往意味着罪犯的行为进化。但此案中被害人之间关联甚少,被诱拐的方式不尽相同,应为人口贩卖组织集中弃尸,且其背后必定存在严密的层级结构。能够持续多年而逍遥法外,显示出该组织绝非亡命之徒的集合,反倒是秩序井然有条不紊。

这次大规模弃尸没有先例,很可能说明了组织头目的变动。而新的指挥官不仅急于求成,还试图引发公众骚动,对全体警察发起挑战。

“让一位意气用事的首领掌权……”荒川警官摇着头,长舒了一口气,“这可是退化的表现。”

3、

在生理心理的双重折磨之下,“货物”们往往会迅速由惊惧转变成屈服状态,颓靡地窝在角落或靠着栅栏,几乎像一件件真正的物品。但事有万一,例外总是不能避免。

今天轮到茨木当白班。昨夜难得进城放风,他取了又还,到底是买了包烟。回来一试却觉得兴致缺缺,索性丢进了红发男人的囚室。

“……你在做什么?”

这是他和男人的第二次对话。那天醉鬼甫一开口,冲天的酒气便一股脑打喉咙涌出来,然后是无止尽的嘟嘟囔囔,与其他居酒屋外的流浪汉别无二致。他的脸醉醺醺地发红,又映得眼睛格外亮。

男人盘腿坐在地上,终于停止了用烟头在地上拨弄,他从烟盒中重新抽了一根叼在嘴边,只斜睨着茨木道:“想看?你自己进来。”

不出他所料,诱饵一撒,鱼儿立即咬住了钩子,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没等茨木走近,他已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扭动脖子的间隙猛地后撤,反手勾住攻击者的侧腹,身形利落地前倾。

茨木握着拳头举肘欲挡,反被扣住肩膀狠狠一捏,顾不上吃痛,他虚退两步蓄足力气去踢。那人嗤笑两声,膝盖看似轻慢地一顶,就迫使他岔开腿重重撞上冰冷的铁栅。

“拳脚不够硬就别逞能,小东西,你可得记清楚了,不然……”

茨木皱着脸瞪他,忍不住要骂,无奈受制于人,错失先机。

“不然……我就当你在撒娇。”调侃结束,男人慢慢放松钳制,屈指在茨木脑袋顶敲了敲。

小鬼自尊受挫,那点微薄的好奇心倒还活着。过去一瞧,却见烟灰的轨迹绕成了几个字符,虽然潦草凌乱,也足以辨认。

——他的名字,酒吞。

4、

历经七十二小时的努力,警署成功策反了一名黑道成员,并借此排查到人口贩卖集团所属组织,也就是暂驻在平安京郊的大江山。根据线报,今夜九时新一轮奴隶竞拍开始,四十分钟过去,交易地点却仍处于未知状态。

“按照对方的一贯效率,现在至少拍卖了半数人质,如果他们继续采取以前的交货方式,离收尾已经不远。”荒川注视着技术员操作分析设备,嘴唇微抿,一把扯松了领带,小半截缥色的鱼纹刺青在颈间默然延伸。

“嘀——嘀——嘀——”

久久沉寂的感应灯蓦地点亮,随着机器发出尖锐嘶鸣,三角定位技术精确指示了罪犯所在位置。

与此同时,港口旁举行的秘密展会正进入收尾阶段,酒过三巡,压轴好戏才刚刚开场。

看台上冷光骤亮,最后一件“待售品”赫然显现。白发的少年双腿被铁镣固定,手腕则由悬垂的锁链铐在头顶,没有徒劳地挣扎,唯独充血的眼睛盯着场边一条影子,目眦欲裂。

他喉结滚动,费力吞咽了几下,齿间狠狠碾着一个名字,音量都稀释在封口的布料内,难以察知。

“酒吞……”

——两人角色对调,他代替酒吞成为“拍品”,而那人却似乎地位超然。

“你……”

男人缓步踱到茨木面前,眉头蹙着,仍是先前那副落魄扮相。

他从各种道具中捡了一根长鞭,随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以鞭柄抵住茨木的下颌,往后大致扫了一眼,附耳道:“大江山不需要废物,这就是你技不如人的结果。”

鞭子凌空而起,很快将衣物抽出一道道裂痕,皮肤裸露处渗着血,加之冷汗刺激,令年轻的躯体不断收紧,直至绷成一张长弓。观众们笼在阴影里,面目模糊,唯有计数器上的价码迅速飙高,蒸腾着欲望的腥甜气息。

竞价结束,酒吞折起长鞭,顺势揪住茨木脑后的白发,迫得人昂首向前。他朝台下摇了摇头,笑道:“这小鬼只是在受罚,有价无市,概不出售。”

一时间开了价的客人纷纷抗议,满室哗然,而在隔层外,街道上的警笛声已清晰可闻。

5、

警方出动了大批精锐力量,拉起警戒线,对整座港口实行全面封锁,在保证人质安全的情况下,抓获了相当一部分买家和黑道社员。

酒吞带茨木绕出密道,寻了个僻静处,随手撂倒一名脱离队伍的刑事,剥下全套制服换上,堂而皇之地架着伤员汇入人群。他们与荒川擦身而过,警部先生神色冷峻地指挥着现场,却暗中将一把车钥匙丢进了酒吞衣侧的口袋。

“那个警察,为什么帮你?”茨木问道,眯着眼缩在座椅里。

“礼尚往来,”酒吞替他系好安全带,踩离合挂挡打灯,一气呵成,“小鬼,没别的想问?”

其实茨木猜到了他的身份,无非是大江山的二代目,亦即新晋“鬼王”,但并不接茬,攥着一只手递到酒吞眼下,五指张开,掌心是一根黑色发绳。

“要我扎头发?”

茨木直视着前方,半晌,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窗外夜风呼啸,灯光闪烁,加足了马力,车轮便只管飞速旋转,即使不知来路,也无归途。






【荒天/含酒茨】宾主尽欢

*新年贺文,甜,风月无边的后续

*原名《贪欢》,修了结尾

*酒茨属于没告白的老夫老夫,荒川和狗子顺利修成正果




天边本有叠层的云卷堆积成山,此时一浪浪向内翻涌,声势浩荡,八方星宿齐齐附和着,渐次熄灭。少顷,竟只余朦朦胧胧一粒光华,茕茕然嵌在月轮中央。


庭院上空被枝桠与飞檐围拢,即刻陷入了黯淡里,雀鸟惊飞,屋宇震颤,樱树扑簌簌洒下遍地残红。


“到底是天命天育之神灵,掌管一方水域,部署众多,发起怒来可谓雷霆万钧,实在威严得很,”酒吞童子支着胳臂,随意拾了几片花瓣捏在指尖揉捻,言语促狭,面上照旧端的一派波澜不惊,“奈何事已至此,往者难追,纵使你倒悬忘川河,踏破阎罗殿,也无半分补益。”


慢慢睁开双目,荒川之主终于从记忆的深潭脱离,心绪平定了些许,他侧过身子,一字一字铿锵道:“倘若大天狗果真魂飞魄散,吾亦能助他寻回神识化形如初,左右是费时罢了,千年万年,绝不足惜。”


话音乍停,他尽力敛下适才暴涨的怨愤之气,无风自扬的衣袖袍角顺服地垂落,周围一切晃动渐渐止息,仅剩石笼内的烛火仍不住摇曳。


酒吞童子稍稍一颔首,微微挺直脊背,把肩胛撑在身后的巨石上,偏头望着他那白发的小鬼站起。


略向前迈了几丈远,森冷的妖气旋风般大股大股地迸开,茨木童子长吟法决,祭出杀阵,数道紫光应声闪现,一只硕大的鬼手裂地而生,迅疾突袭至荒川之主跟前。


见躲避不及,荒川之主正欲加以抵挡,但他倏忽收势,合握成拳,待鬼爪再舒展之后,掌心赫然多了一柄青玉雕就的笛子。


“此物乃我与挚友意外所得,想来并无甚么用处,你且好生留存,他日或有物归原主之机,亦未可知。”茨木童子淡淡道。


甫一触到那细润的笛身,荒川之主既感满腔窒闷,又隐隐察知一丝大天狗的气息缠绕于内,玄妙莫名,随即将其紧紧攥进手中,不曾出言致谢,就蓦地消失了踪影。


见这堂堂水族神祇如此急迫,茨木童子立在空阔的院落,颇觉迷茫不解。情之一物,惟缥缈而已,竟使无数生灵蹉跎辗转,着实是荒谬绝伦。回首时,却见酒吞仍把玩着葫芦,似笑非笑,只一双吊梢眼懒懒扫过来。


他每走近一步,映在紫色瞳子里的倒影便明晰一分,眨也不眨,恰若月照清江,自古如今。




长风猎猎,黑夜山上冤鬼嘶鸣,断崖横亘在最险峻处,犹难以企及,因而不受打扰。距荒川之主前一回来赴约,匆匆逝去了数百载,这地界还保持着一般模样,仿佛可令光阴凝结,往事皆付诸东流。


仔细拭净了石桌,荒川之主将玉笛置于其上,从衣襟里取出一片黑羽,催动念力使二者灵气相融。几缕青烟袅袅地腾起,好半晌,又有幽幽的寒芒发散,荒川之主但觉周身为一阵白雾所困,刹那间,业已进入了幻境中。


他极目远眺,见四面亭台楼阁环绕,虽天光大亮,雅乐却延绵不绝,便知是宫闱之内,人人歌舞升平,恣情嬉笑。转过三折长廊,某座无名偏殿仿佛逃遁了尘世,门庭冷落,只闻一段诵经声悠悠传来,音调十分熟悉。


“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闇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菩萨如是平等饶益一切众生。何以故?菩萨若能随顺众生,则为随顺供养诸佛……”


殿后布有飞石矮瀑,可怜草叶飘零,更添萧索。那端坐于地之人,正是大天狗还未结魔缘时的肉身,崇德天皇显仁。荒川之主定在他几尺前,心如擂鼓。


池底的泉眼淅淅沥沥地翕动着,少年君王披一件繁复狩衣,手持佛家经卷,独与流觞曲水为伴。


他读得倦了,合上书册摆在膝边,揉了揉眉心。忽听“咚——”一声响,灰褐色的一丛毛团扑进水中,扒拉着岩壁探头探脑,两只小爪子拢住眼睛,时不时地偷瞄他一瞬。


“莫怕莫怕,”他伸手点了一下那小玩意的脑袋,又顺势把它搂在怀里,轻轻拍抚,哑然失笑道:“我素来不喜食野味,必不会伤了你的。”


这顽皮的水獭像是通人性,一旦得了保证,便壮足胆量,抓了他右手的食指啃咬。它犬齿锋利,却不忍用力似的,不痛不痒地磕着指腹,只叫湿润的胡须蹭湿了他的脖颈。荒川之主怔忪片刻,猛地打通了一段回忆,那小家伙曾是他的本体。


“我生而为人,实属无奈,若能与你一同藏入深山,做个自在山民……”思及此,再继续往下想,已然不必了。


他五岁即位,被前代天皇调弄于股掌,虽只是傀儡,也愿施展壮志宏图,一举肃清朝纲重整院政。表面上假作沉迷和歌,隐忍不发,暗地里招揽贤良,屡败屡试。然则敌我差距悬殊,任他拊心泣血,十年经营终究消磨殆尽。


“显仁……”


荒川之主原本静静观望着,此刻按捺不住去唤他,可惜身为梦中过客,无法化形,更遑论使这肉体凡胎有所感知。


缄默许久,少年复抬起头时,积郁的神情平添了几张狂戾气。


他俯低腰背,将乖顺的毛团放归原处,轻声慢语里执念难填,恨贯肌骨,混着求而不得铸成的业障:“体仁亲王日渐长成,我当尽早禅让于他,往后,又不晓得会迁至何方了。生与死,究竟孰苦孰乐?比之希求极乐福祉,倒不如永堕魔道,跳脱轮回,洗净世间的杀盗淫妄,要那鬼神人牲和四海八荒,都从头来过。”


愈言愈觉自嘲,他扬手将案上茶盅掷入池中,霎时水花飞溅。小水獭受了惊吓,一溜烟地翻滚着躲远。


忽而地动天摇,幻境破碎,一道苍蓝广袖挥开烟幕,缀着鎏金翼甲的羽翅展在半空,全然遮蔽了荒川之主的视线。大天狗缓缓伏下身,同他额头相抵,低低笑道:“小毛团,别来无恙。”


“汝并未战败却避而不见,便是为此?吾化形时适逢雷劫,忘却了诸多前尘,连本体的形貌也记不分明,怎知与汝有这一面之缘。”


大天狗垂下眼睑,吻了吻荒川之主颊上的墨纹,两厢对望,眸子灿若晨星:“两面佛已死,我和安倍晴明尚须一战,现今酒吞茨木皆为他所用,恐怕……”冷不妨荒川之主一把扣住他的后腰,吐息贴在他鬓边,无限缱绻。


“此后碧落黄泉,吾必与汝同生共死。”


匡正道殉大义也好,动痴心恼无情也罢,踏上这歧途,终归不能回头。既已双双自缚于迷梦中,何不倾其所有,宾主尽欢?








【仲孟/两仪葱】旧曾谙

*心疼小葱好几个月,终于有产出了
*设定上孟章假死,仲堃仪被遖宿招安
*搞这篇不为别的,就想虐方方土(。




一番政局变幻,时至今日,天枢、天玑先后国灭,而遖宿、天权与天璇三国则相互制肘,成就鼎立齐驱的态势。毓埥向来野心勃勃,为广揽天下豪杰,亲传旨意,令全国府衙举荐贤能,并于都城修筑鹿鸣苑,以作饮宴接待兼甄选之用。

自孟章晏驾,仲堃仪另谋他路,凡五载有余。

又是一年谷雨,当年的寒门世子早已离乡背井,凭机变智谋留在遖宿朝中,颇得毓埥赏识,且委任其督责提拔擢升等事宜。

三两株绿树开得葱葱郁郁,隔了流觞曲水放眼瞧去,姚黄魏紫,樱桃郁李,好一派次第繁华。几个无名的青年人簇拥在一处,仲堃仪驻足于赤漆桥边,耳内听进的尽是宏图壮志,抑或经邦论道云云。却有一位身着青衫白裳,默默不语,迈的步子极轻而慢,似是神游物外,并不愿显露锋芒。

“孟澜——”

直到被叠声唤出名姓,那人方如梦初醒,他抱拳致歉,才抬起头来微微笑了一笑,眉眼清朗,赫然是与孟章极为相似的模样。刹那间,仲堃仪一只手紧紧扣住精雕细琢的栏杆,惊觉事过境迁,此刻仿佛他和孟章的身份颠倒错置,将故国学宫的初遇打乱重演了一遭。

待按捺下心绪的动荡,已不见孟澜的踪影。好在仲大人居于要职,庙堂之内多布亲信,短短半个时辰,便把他的底细抖落了个明明白白。

——天枢遗民,自称高门庶子,经数名御史争相举荐,录入群英册。

“大隐隐于朝……”仲堃仪思量着,多少有了计较,遂招徕近侍吩咐道,“备马,知会厨司一声,不必准备晚膳了。”

黄昏时分,红墙外雕车玉鞍,酒家里接袂成帷,华灯一盏盏流光溢彩,遖宿当真是日渐隆盛,街市热闹无比。

鎏金的牌匾熠熠生辉,书就“云韶府”三字,莺歌燕舞非孟澜所好,无奈盛情难却,在堂前踌躇不决。最终,他随意点了支曲子,攥着标示上宾的铜腰牌,一路跟随侍者绕过冗长的画檐回廊,进了一座僻静的独院。

浅葱色的纱帘罩了一层又一层,隐隐约约可见一张檀木台,乐师立于其后,看不清面貌。他躬身向孟澜行礼,落座时先仔仔细细地擦拭了瑶琴,半晌,两手按住朱弦,俯首轻叹着开始了弹奏。

曲调铮铮佼佼,变化多端。慷慨如鲸骇鸾续,狂澜汹涌,不胜激昂之至,下半场转为连绵婉转,宛若风雾烟雨,悲从中来。非但奏者寓性情于韵律,亦令听者心伤,虽素昧平生,却短暂地作了一对陌路知音,同气连枝。

“奇哉、奇哉,”孟澜击节赞叹道,“我本不沉迷管弦,因缘际会中得遇阁下,实在幸甚!”

碧罗帐的边角翻卷着,熏炉里香料渺渺发散,味道有几分熟悉,他还未及警惕,一直不予应答的乐师已然挥开重重遮蔽,孟澜定睛一望,竟是朝堂大员仲堃仪。他赶忙拜揖再三,引咎道:“草民不知大人驾临,失脱体统,请治冒犯之罪。”

“自君之出矣,弦吹绝无声。思君如百草,撩乱逐春生。”

仲堃仪踱到那青衣人跟前,低低吟诵了一首短章,终究情难自己,伸出右手抚上他的脸颊,么指抵着唇角慢慢摩挲,喃喃道:“孟章……”

曾几何时,他是天枢的少年君王,即便仲堃仪位极人臣,仍不得不固守分寸,谨防僭越。无论是起初的感念恩德,又或因应对遖宿的决策而龃龉交恶,阳奉阴违也好,分道扬镳也罢,自始至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今朝相逢,他们跨过的乃是碧落黄泉,阴阳死生的天堑。

“大人必然错认了,我并非孟章。”孟章发愣了一瞬,随即垂下双眸,且退且言,“倘使阁下无意责罚,恕草民不能久留。”语毕,立刻旋身欲走,原来端在腹间的双手收回,袖口本是妥妥帖帖顺着腰侧,他却有心向后甩了一甩。

这才真正叫仲堃仪确定,所谓孟澜不过是障眼法,他的王上,就在三丈之外。根据无它,当日孟章病入膏肓,托付调兵印信于他,而他竟决绝地将其弃之不顾的时候,离去的背影与这青衣人方才所为,如出一辙。

“孟章,”他一字一顿道,“仲堃仪自认寡尤少悔,视转世轮回的说辞为无稽之谈,听闻苏翰那老匹夫宣了国主宾天的诏书,整整一年内不曾有你入梦。后来,我便一夜比一夜难以安眠,总怕余生你再不肯相见。”

悄无声息地,菱窗里的景致已是夜幕倾盖,皓月高悬。水波不兴的湖面被凉风割裂,绽开一环环波纹,托着零星的几瓣落花缓缓飘远。

“仲大人感怀旧友,尽可以到墓上祭奠陪伴,何须执着于一副脸孔?莫非是他命薄缘悭,连座坟茔都立不得?倘若如此,想必他称不上与你情笃交深,也同我一般,注定生前身后,皆为孤家寡人。”

厅中灯烛未燃,天光黯淡,纵使仲堃仪一眨不眨地牢牢盯着,仍无法分辨是否孟章正在止不住地颤抖,只听出他满含讥讽和自嘲,语调愈发急促。

“你……”

“呵,”那人一只脚踏在槛外石阶,回首笑道,“草民愚钝,辜负了这七弦妙义,冀望大人海涵。”月色苍白,短暂照亮了他的眼睛,却难觅曾经的稚气未脱,一双瞳子明如星,冷亦如冰。

仲堃仪心头惊悸,怔怔地望着他清瘦的身形隐没于门后,恰似一片孤叶陷落泥淖之中。

五更阑珊梦,两心旧曾谙。而今咫尺不相闻,屋内锦衣只影,月下倦客形单。






【荒天/含酒茨】风月无边

*新入了荒天坑,割一发腿肉为敬
*荒川和大天狗两个老年人,谈恋爱的技术很糟糕
*酒茨开嘲讽+撒狗粮





原本是景明气清,骄阳赫赫,高挂白帆的舟船自峡口奔出,一艘接一艘,好不热闹。

奈何天公之心意变幻莫测,倏然间乌云攒动,怒雷滚滚,这方圆十里便全盘陷入了晦暗中。羁旅的异乡人仓皇转进船舱,相对无言,蓬下只余披了厚厚一身蓑衣的艄公,双手撑着斑斑驳驳的长蒿,眉眼低垂,好似对风雨声充耳不闻。

若有若无地,一支古调在远处响起,悠悠扬扬,清越如泉击山岩,环佩叮咚。渐至曲音终了,一番洗濯已经足够,于是波澜平复,叠浪止息,天光挥退了翻卷的浓云,再一次肆意地铺陈开来。

“我恭候多时,阁下却迟迟不肯现身,一方神明如此待客,意欲何为?”险峰之上坐落了一间六角小亭,大天狗端立其内,慢慢擦拭着手里的笛子,装作专心致志的模样,好半晌,到底还是按捺不住,率先开了口。

一阵冷冷青芒应声闪动,夹杂着迸溅的雾霭,缓缓勾勒出一副身躯,貂领阔摆,袖口衣边皆绣了鱼鳞般的水波纹样。荒川之主迅疾地显了形貌,双臂前探默默发力,一圈一带,迫得大天狗腰背紧绷,仰起头与之对视。

“吾之所求,实在可望而不可即,还须请汝赐教一二。”说得堂而皇之,实则是有心逗引,他俯下身子,嘴唇正要触及那人肌肤,岂料大天狗早有防备,猛然执起团扇用以抵挡,堪堪遮住了口鼻脸颊,唯留一双星目在外,眼尾微微上挑,流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比之当年初相识的那段时日,如今的大天狗可谓是颇顾情面了,既未训斥他轻浮无礼,亦不曾直截了当地拂袖离去,甚至面对他的亲昵,虽然仍固守着一道界限,也再不会因厌恶而抵触排斥。

荒川之主向来知情识趣,他转移了阵地,隔着扇子,在大天狗的唇角处落下轻吻,又怀有不甘,便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本朝王族为阴阳术数所迷,政事混乱,而百鬼帮派林立,镇日争斗不歇,仅凭一己之身如何能力挽狂澜?倘使汝继续抱残守缺,吝啬风月,恐怕要连累吾一同变成苦行僧了。”

右手仔细捋过对方的鬓角,以拇指将不服帖处抹得齐齐整整,大天狗并未急于回答,只是轻轻摘下环在腰际的桎梏,后退了几步,面朝亭外的高山大川,宛若在赏玩满目葳蕤翠华。

凉风萧瑟,把他皓白的罩袍不断往上吹拂,羽翅翕动间,星星点点的光华飘散如烟。荒川之主凝望着缀在他袖口下缘的朱红流苏,收起了调笑的心思,静静等候。

连月来,冥府众妖受阎魔指使,向凡人世界大举征伐,即便号称鬼王的酒吞童子依旧是静观其变的架势,亦可看出一丝倾向性。黑晴明的计划按部就班地推进,祸患越发显著,待酒吞真正和阴阳师结盟之日,照大天狗的性子,必定会为了追逐理想中的大义而身先士卒。

到那时,荒川之主于他,仅仅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罢了,任何似是而非的情愫都将湮灭殆尽。

“主人业已有了决断,同安倍晴明一战在所难免,至多五日以后,两面佛的部下就可包围整座平安京。”

“王位是否易主,十方妖魔由谁把持,与吾何干?”荒川之主迈步向前,站定了,又弯着腰凑近,嘴唇摩擦着大天狗的侧颈,鼻息打在他的耳畔,低语道:“吾无意于匡扶正统,惟愿所爱之人常伴左右,自在遨游,共享天地福祉。”

一而再,再而三,像这样的表明心迹,百余年来究竟累积了多少回目,大天狗着实是记不分明,他给予的答案亦属千篇一律:“自我降生,便担负着剿灭邪祟的重任。新的秩序还未建立,决不能对义战有丝毫懈怠,牺牲性命尚不足惜,何况区区私情。”

“呵——好一派冠冕堂皇的说辞……”

许是忿恚至极,荒川之主捏着大天狗的下巴,恨恨道:“汝自诩侍奉正义,可惜有眼无珠,错投入阴界麾下,他日若弄巧成拙,切莫追悔不迭!”

大天狗的羽翼蓦地舒展开,幽暗更胜夜色,他双眼眨了一眨,仿佛欲言又止,终究只当做若无其事道:“大战将近,恕我不得久留。”语毕,便如一团梦幻泡影,弥散在荒川之主怀中。


青山巍然不改,流水则常携新客,峻岭之巅的小亭失了故知造访,愈显冷清。

自不欢而别后,荒川之主潜心修炼,以图压制满溢胸腔的积郁。怎奈情根易种不易除,每到二人惯例相会的期限,他总要遣一半神识飞去亭内,空等上一昼夜。如此过了数月,水族的探子传回消息,平安京某日发生了一场大乱,妖鬼群集,连番鏖战。安部晴明号召众阴阳师共同抵御,酒吞童子也参与其中,幕后主使确为黑晴明不假,但从始至终未发现两面佛和大天狗的踪影。

荒川之主虽独善一身,对天下事冷眼旁观,然而荒川水系绵延千里,他的耳目自然遍布海内。寥寥半个时辰,部将就打听到了安倍晴明当前的落脚点。他匆匆赶赴,见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竟无一分人声。

几株盛放的樱花树簇拥着中央的一块巨石,落英纷纷,石面却无一片花瓣。荒川之主察觉到异样,念了句引水决,自手掌凝聚一枚水球,正欲投掷,无形的屏障似有感应,自行向两侧分裂开。

茨木童子盘腿坐在石上,举着一只葫芦往下倾倒,酒吞童子仰躺于地,把脑袋靠在茨木膝上,张口承接佳酿,一双吊梢眼漫不经心地审视着这不速之客。

“堂堂鬼王莫非已成了安倍晴明的护院?”

“不必舍近求远,”茨木童子道,直言出荒川之主的来意,“大天狗与两面佛一向龃龉,平安京之乱中,大天狗身陷内斗,并未和我等相遇,传闻他身负重创,生死未卜。”

——果不其然。

“你可知,他现在何处?”荒川之主强作镇定道。

把玩着红角之鬼绀紫的衣结,酒吞童子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大天狗骄矜倨傲,不屑同庸凡为伍,寡难敌众也是理所应当。你自恃旁观者清,早该加以干涉,总不至于让他落得这个下场。”

寒气丝丝缕缕地升腾,荒川之主入定了似的,不能动弹,忆起有烂漫银河的某一夜,山溪潺潺,澄澈见底。断崖上,青石桌摆了一局残棋,吹罢一曲,大天狗收了笛子转身望着他,微微含笑,背后是香花芳草,修竹万竿。

往昔种种,譬如昨日死。恍然间,荒川之主终于明白过来,在逝去的曾经中,他早已坐拥着风月无边。







【酒茨酒无差】怪谈夜

*灯姐戏份很足,沉迷美色无法自拔.jpg
*酒吞依然撩无止境(暴击200%
*写的时候感觉甜到掉牙了



“呀,”风停了,唯独一道女子声线,恬言柔舌,却明知故问,“月——落了?”

那音调如一缕丝,沾了夜露,总在耳边搔挠,使人辨不清来处。它甫一发散,便令万籁俱寂,光华尽敛。似乎有片片暗影,凭空摇曳,总在背后打转。两只手柔若无骨,是她半搂住迷途的夜行人,呢喃低语擦过耳际,又稍纵即逝。

但凡你一时不察,坠入陷阱中,她虽漫不经心,倒是亦步亦趋,绝无慈悲之胸怀。

茨木童子左手翻转,化为狰狞利爪,紧紧一握,鬼气迅疾凝聚,脚下十余条紫电裂地直出,势如轰雷,所过之处一切物象皆化为灰烬。倏尔一张巨网从天而降,无色无状,只叫此间顷刻内移形换影,诸般色相,遁入空冥。

无边幽暗里,彻骨的寒意由虚转实,堪堪遮在茨木童子眼前。目不能视,理当循声,正待静神分辨,一股气劲徐徐送来,使雾散云消,豁然开朗。既挣脱了枷锁,他环视周围,见是方方正正一栋小屋,四壁徒立。无窗,唯一扇陈旧门板,一盏油灯搁在角落,兀自荧荧闪烁。

“依恶鬼的性子,我这样故弄玄虚,有心作弄,实在冒犯得很……”

尾音一勾,冷芒顿闪,始作俑者终于显露了面目。硕大的兽骨制成提柄,缀着一只白帷青花灯笼,姣姣美人端坐其上,巧足绣履,薄绡轻裾。白发长及脚踝,随行灯起伏而悠悠晃荡,一双明眸却眨也不眨,眼波如凝。

“素不相识,何故阻我去路?”细观此女,绝非孱弱之辈。灵力充盈,精通术数,且埋伏于荒郊野岭中,亦难属偶然。茨木童子自明结怨无数,仇敌林立,手下败将多有忿忿不甘,乃至纠结为盟,或投靠当世闻名的大妖,以图雪耻。然则一路战来,麻木已极,何况今时要务缠身,实在不胜其烦。

“大人可识得此物?若果真认不出,也没甚所谓,毕竟算不上什么秘宝。”那鬼女问道,字辞谦逊,而骄矜之情溢于言表。她念了几句短促咒语,一面铜镜应声出现,缓缓立在茨木童子身前。

长宽适宜,约七寸见方,细密雕饰微微浮凸,镂刻了一场怪谈会的光景。一干少年人簇拥着首座的女子,分明是屏气静听的意态,细枝末节无不精准,好个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忽而中央一点急急凹陷,似石入湖水,幽光凛凛,荡开层层波纹,逐渐平息后,这才加上了照映的效用。茨木童子但觉此镜暗藏机锋,十分玄妙,只是诚然不解其来历。

“她所言不假,着实好哄骗呢……”女子吃吃笑了半晌,方谈及家门,“大人且听明白了,我自名青行灯,以吞食怪谈为生,记述异闻为乐,陈年故事一遍遍说过,看客们的兴味都显稀薄。今日特来寻你,是打算代你作一篇小传,倘若能有些新花样,便添在我的宝镜里头,拿去招徕新宾,定然收获颇丰。”

“无趣。”茨木童子垂着眼睑,如此评断道。

鬼与妖者,执念甚深,往往千百年囿于某人某物,迭矩重规,一遍遍周而复始。历经艰难困苦,只为继续混迹俗世,与污浊之凡尘相交,镇日对乡野杂谈或宫廷秘辛评头论足,何其荒谬?

青行灯身子后倾,闲闲跷着双腿,杏眼半阖,一只手臂抵住骨柄曲处,食指抵在下颌,也摆了个百无聊赖的架势:“大人固然英勇无匹,到底小我几百年岁数,好生狂妄。我同你一般,不愿再虚耗光阴,是不是亏本买卖,你仔细掂量掂量。”话音未落,那镜子持续震颤,妖气翻卷形成一枚漩涡,随即平复,清晰浮现出画卷似的图景。

红枫连绵,树梢上一位少女掩唇而笑,发尾卷着枝桠,烂漫可爱。下方的酒吞童子怀里满满一捧枫叶,他把葫芦猛一倒置,神酒泼洒,叶片便得了灵气,大片大片乘风飞起,形若彩蝶群舞,煞是动人。

久寻不见,原来症结在此。

“吾友……”尽管对酒吞童子频频负约习以为常,究其原因,无非长醉不醒,但耽于女色则属首次,茨木童子既丛生疑窦,又略感躁郁。

“咚——砰隆——”

一声惊雷平地炸开,红发迎风张扬,紫瞳之鬼劈门而入。电光火石间,尖牙利齿的大葫芦急速飞扑,一口咬碎那面铜镜,青行灯所布结界立即失效,小屋的幻象霎时消退殆尽。

酒吞童子召回武器,才慢慢向前迈步,他将脑袋搁在小东西肩上,瞥视着妄图挑拨的鬼女,逐客令下得直截了当:“催生嫌隙逐个击破,此乃阎魔惯使的伎俩。小灯笼,你非但遇鬼不淑,还斗胆冒进,以后要是再遇见我,可不止这么简单啦。”

蒙受折辱,且宝物毁坏,青行灯却隐而不发,纤纤素手悠然顺着长发,半戏谑半笃定道:“茨木童子虽情深一往,其实窥之心窍,仍懵懵懂懂。过刚易折,你千万把握好分寸,否则……”

她卖够了关子,逃匿到夜幕中去。迷障骤除,凉风萧瑟,栖鸟双双归巢,虫豸齐齐嘶鸣,一勾黯淡残月嵌在云边,仿佛被繁星夺了光采。

“我那日在天王山畅饮,兴致高涨之际,芳草茂林皆不足以舒胸臆。听得耳畔潺潺流水,就旋身化作一片落叶,随波逐流,醒来便在京都郊外的枫林里了。”酒吞童子手搭着小东西的腰封,目光于那侧脸与颈项处逡巡了几个来回,低低道:“尔后我恍然想起,貌似某株红枫树下曾埋有几坛烧酒,过了好些年,早已捂成佳酿,于是乎逗留找寻,耽搁了归期。”

至若遭鬼女红叶趁机戏耍一事,他既出了林子,计较无益,干脆避而不谈。

一使力挣开了圈揽,茨木童子默默沉吟,也把镜像暂时抛却,他退至三丈外,凝视着挚友的面孔衣着,迟疑道:“你为何变回原貌,莫非先前那具皮囊污损了?”

“唉……”酒吞童子假意叹息,直直凝望着他这迟钝的小鬼,“盂兰盆会夜,满月一轮遍洒清辉,映衬得白发格外皎然。我要同你更加相称,自须换一副形貌了。”茨木童子闻言,愣愣蹙眉,几乎无法给予反应,浑不觉面上悄悄发热,使鲜红鬼纹都不甚明了。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剔骨尖刀。

如今双管齐下,任我妖力通天,亦在劫难逃,酒吞童子只知心头一紧,定论遂成。






【酒茨酒无差】刀兵缓动

*这章酒吞换了新皮
*千旬老鬼疯狂撩汉,无辜雨女惨遭补刀
*一堆私设



今日城中一派节庆氛围,家家户户早设魂龛,洒扫焚香,下至街市上至山道,过往行人络绎不绝。然而丝竹远扬,人声却是窸窸窣窣,轻言慢语。游行的队伍缓缓推进,作盆踊之舞的艺人身形款摆,眼波流转之间,也总归落在低处,不与观者相应。

一旦入夜,便迅即改换了面目,仿佛伪装成人间的一层外壳剥落,露出内里的混沌天地。

若要盂兰盆会真正繁昌,理当世人责无旁贷,然则条条框框,方圆规矩,于口于手多有限制。而百鬼无拘无束,倾巢而出,在人流之中张牙舞爪以取乐,又或识亲寻故,纵情游弋,才算略尽欢欣。

“但凭你一张张面孔瞧去,无不是端着架势,道貌岸然,实在乏味之至。”说这话时,酒吞童子大喇喇半躺在屋顶正中,一只手松松拎着葫芦柄,微微晃动。

他侧过脸,背朝寥落星辰,竹绿衣袂飘飞之下,一城灯火渐次晕开。银发染了通透的月华,猎猎夜风割过,不时掩住似笑非笑的唇角。

慌不择路似的,茨木童子的视线急急下落,从那鎏金玄冠,一忽儿转到腰间枣红绳结,三只攒在一处的铜铃轻轻摇了一摇,遂教他再度受了惊动。巧遇上将军府华彩初绽,声势顿起,倒是于他行了方便,正好作出一副探究的模样来。

庭院纵横宽阔,两旁各安置了四座石炉,薪材充盈,火光旺盛,“毕毕剥剥”的裂音此消彼长。中间地带两排僧侣席地而坐,面向摆满香烛牲祭的供桌,一圈绣有经文的蒲团环绕其外。待家主高唱号令,其人携手而立,口吐明焰,另有一众法师跪坐布施,念诵消灾延寿等祷词云云。

这一台“阳焰口”结束,佛理暂且退场,高帽狩衣的阴阳师鱼贯而入,整肃格调,将忌日鬼门之事一一占卜。

“你我妖气未收,只不过使身形隐没,竟无一人发觉,看来当世称得阴阳师者,确实唯安倍晴明而已。可惜他远在平安京中,前去挑战多有不便。”良久,茨木童子由衷感叹道。

“未必、未必,”酒吞童子挪了挪,把脑袋压在小东西颈边,“坊市传言多不可信,兴许所谓的白狐之子晴明,也是一介阿谀取容之辈,如这府里的将军一般,不思勤勉,一心玩弄权术罢了。”

言语既出,气息吐纳,氤氲得茨木童子衣襟上微微润湿。二鬼肩甲相抵,白发交融。

“吾友……”

踌躇了好半晌,茨木童子终究把疑问吞回喉咙,起身问道:“到放河灯的时辰了,不妨同去凑个热闹?”

酒吞童子颇感可惜,却按捺住。望着那红角小鬼的背影,就要应承之际,一个念想倏忽浮现,于是乎率先意动,移形换影,飒然踏在数里外,一叶扁舟之上,茨木童子亦追随其至。

河岸窄而悠长,石桥弯而高拱,水流淙淙,灯花重重,三两结伴的游人静默前行,几只孤鬼随性飘荡,四野的妖灵左右打量着,许是在物色什么,以供一顿饱餐。名姓纪录在册,抑或刻在灵位上的魂魄则怀抱供奉,脚步迅疾,自顾赶回人鬼二界的通路。


母亲的呼唤虽声声催紧,只影形单的孩童依旧不予回首,口中念念有词,扑在水边竭力伸直手臂,去够他那错写了笔划的莲灯。


石覆青苔,湿濡一片,小儿无知无觉,半条身子失了依托,仍不气馁。眼见他猛一打滑,即将落水,酒吞童子反手摸了摸葫芦嘴儿,这稀罕的灵通物什便如鱼跃,“咕嘟——”在水面一搅,造出一道波浪,眨眼间涌向对岸,化成小小一簇漩涡,使其安然无恙。孩子余惊难消,连忙爬起,循母亲在处跌跌撞撞跑去,衣衫却不带一丝水意。

慢腾腾地,小舟晃到了桥下。雨女双手握着一把油纸伞,雾鬓风鬟,罗裙翠袖,幽怨的语调恰如雨滴,悄尔垂坠:“来者竟是酒吞童子?素闻大人暴虐,嗜杀成性,所过之地寸草不生,却原来如此良善,乐行义举。”

茨木童子思及前言,不由得深以为然。

那千年恶鬼仰靠在船头,定定望着相对而坐的小东西,他脚尖轻点两下,使小舟稍稍前进后停滞不动,桥墩上缠绕悬挂的青藤形成帘幕,一方狭窄的阴影便将茨木童子整个罩住。没去计较雨女的讥讽,他扬声道:“据我所知,此城三代内并无青年丧夫的女子。你终日徘徊,浑浑噩噩,可还记得自己生长于何地,姓甚名谁?”

“生前之事,身后皆为虚无,我只求有朝一日得见先夫亡魂,以偿夙愿。”雨女黯然回应,嗓音哀婉,如泣如诉。

“十方世界怨鬼亿万,江河湖海之中,多少青壮男子殒命,多少未亡人囿于执念?倘或挚情不忘,未曾因一碗孟婆汤而恩断,阎罗鬼差镇日追捕,恐怕也难以消受。即便历经千难万险,感佩造化,他途经某地,却识不得你如今妖气侵蚀的容貌,只好继续上路,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的机缘,你又待如何?”酒吞童子洋洋洒洒一番推演,无疑将雨女攥着的一点侥幸置之死地。

虽觉不忍,茨木童子一时语塞无法争辩,遂仔细回忆,凭借适才将军府内所观,画出一个占卜结界。再操纵灵力,令一朵紫色小花骤现手心,口诀念过,“大吉”二字逐渐昭显其上。


花朵重又经风吹落,雨女接了它,听茨木童子低低道:“既然天赐吉相,你若信,且坚持一段时日,不论短长,定当有所回报。”

凡俗愈发沉寂了,夜露深重,也扫了一众鬼怪的兴味。烛火一盏盏熄灭,峰峦升起喧哗,异兽嘶鸣,扰人清梦。桥上的怨女渐行渐远,泪雨洗濯,使得河灯由粉白转为艾青,映得满河凄凄。


遍览万卷典籍史稿、逸事志记,凡寄居人家腐蚀用具者,皆称鸣屋,自黑云中探出口唇者,名属赤舌;狂骨居于井内,野槌隐于山林;般若由妒忌所化,黑冢因丑陋而生……但此种种,逝去之人究竟是何人也,始焉终焉,全无笔墨记载。

“时移世易,或许我不慎遭逢劲敌,败北后灰飞烟灭,倒不知会以怎样面目流传在坊间?”隔着暗沉绿幕,茨木童子扬手夺了酒鬼的小葫芦,豪饮一气,如斯感叹道。

声东击西,求之于势,刀兵缓动而一击制胜。

座下小舟猝不及防深陷,酒吞童子倾身向前,直直挨上来,几乎鼻息相触。他噙着笑,字字明晰:“小东西,你身为吾友,切不该妄自菲薄。我既要你与我一同名传后世,更保你战尽百鬼,性命无虞。”

真可谓步步为营,运筹帷幄,末了连下三城,初见效用。只是输家着实不冤,便无此桥此夜,此风此月,他业已画牢自固,数百年之久矣。






【酒茨酒无差】灯影沉浮

*酒吞惯例出场晚
*本集判官跑龙套,阎魔怒领工资,孟婆蹭盒饭




日光西落,圆月初升。

蒸腾的暑气收敛了,山道蜿蜒而上,两边的树披着半明半暗的光彩。一串连一串的灯笼随风轻摆,照得前方的路也在摇曳似的,忽远忽近,若直若曲。

一名少女发髻上挽了朵洁白的绢花,双手合在胸前,攥着手袋,细碎地迈着步子,木屐“咯吱咯吱”地发出低响。身旁有位同行的男子,身穿墨黑色浴衣,腰间松松扎一根绑带。路旁的摊贩挨挨挤挤,小玩意儿琳琅满目,他手拢在袖中,仔细地一个个瞧过去。

愈往高处,四围的景致愈模糊,游人的欢声笑语也渐渐稀薄。唯有灯影更不显颓势,甚至更加厚重,晕染得二人眼前灿灿一弯琥珀般的壁垒。

几只唐纸伞妖结伴路过,瞧见些不同寻常,便一齐拥到他们身边。约莫是以为这一对凡人困于私情,借灯节之机,来山顶庙宇求一支姻缘签。其中一妖的长舌头耷拉着,正当它无意之下要擦过男子的衣衫时,一道结界倏然浮现,上面缠绕着无数凛冽电光。那妖被无形的气劲震到数十丈外,其他小妖急忙口称“饶命”,搀扶倒地的同伴,身影眨眼间已飘到山路尽头。

在一瞬之内,男子简单束起的黑发变成全白,恣意张扬,锐利的红角斜刺而出,长及一尺,尔后又恢复前状。原来,少女确是一介肉体凡胎,他却为茨木童子化身而成。

一月后,盂兰盆会将在本地的将军宅邸举行,届时法事连绵,当朝著名的阴阳师济济一堂,必然灵力充沛,宝器颇丰。因此百鬼闻讯,蜂拥而至,茨木童子亦于昨日抵达。刚收拾了一群挑衅的喽啰,一杆铁笔就拦在身前,判官着紫衣宽袴,白布覆面,开门见山道:“此处有一缕幽魂,徘徊数百年之久,犹不愿归入往生。在下受阎魔大人指派,特来邀茨木童子相助。”

那魂魄的肉身英年早逝,与未婚之妻阴阳两隔,怎奈用情极深,难以消磨。终究积怨成魔,对其妻子的转世纠缠不清,真可谓不世出的痴人了。按阎魔的筹划,是叫茨木童子施一个无心咒,暂时抹去少女的意识,在夜间行路,作为诱饵。

“既然候着我,想必已经摸清了底细,难不成在你们眼里,茨木童子会被人捏住把柄,横加利用?”

“非也,”判官自怀中取出一副画轴,轻轻抖开,声如静水,“这是大天狗的画像,并且封印着一丝他的气息,借助此物,即可得知其人所在。”

传说大天狗广造魔缘,承五部大乘经,堕向恶道,拥有扰乱天下之力。虽经年隐没,威望仍与玉藻前和酒吞童子相提并论。只是不知阎魔如何神通广大,竟然能得到大天狗相关之物。

“我家主人命我带话道,‘您不必拘泥于一方小天地,酒吞童子以外,妖力无边者众多,足以慰藉战意。’”

茨木童子张开一边手掌,将画轴夺过,不动声色:“多说无益,我应允便是。”

顾虑到幽魂怨气深重,兼其至今未遭地狱诸吏擒获,绝非无能之辈。倘使暗中埋伏,恐怕争斗蓦起,无法保少女万无一失,茨木童子这才改头换貌,一同现身。

野岭荒郊,灯笼不减反增,而乌云顿起,冷雾急降,一卷狂风疾驰着冲向二人。

一时间万叶千声,飒飒簌簌,分明是要混淆视听,趁机掳走少女。茨木童子原形骤显,撑起妖气凝结的庇护伞,定神搜寻幽魂的方位,谁知那鬼铤而走险,从地底钻出,直取要害。

茨木童子为保少女周全,堪堪避过,掌心紫电闪烁,亟待反攻。

“砰——”一声猛响,凭空落下的小葫芦膨胀至一人之高,先狠狠撞击了意欲偷袭的魂魄,又呲开血盆大口几番撕咬,刹那就了结了这场交战。酒吞童子收回葫芦,两臂环抱,立于道路正中,微微眯着眼调笑:“小茨木,什么时候动的凡心,气量也丢了,同孤鬼抢个小姑娘?”

烟霾消,云霭散,月朗星稀。

茨木童子默念口诀,召唤了传送的法阵,使得少女安然无恙地归还其家。将重伤不醒的幽魂纳入光球内,解决停当,才反问道:“今夜你身上并无丝毫酒气,既如此,找我这‘半个酒友’,意欲何为?”

话里话外,没有表现出一分不甘,实在磊落得很。

“真是不通情理,”酒吞童子亦不作答,径自道,“你即刻要往哪儿去?”

经前一役,茨木童子再度认识了与那千年修行之间的悬殊,自觉无趣,并肩比邻到底还属妄想。于是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因后果,只按下大天狗画像一事不表,又道:“地府之鬼数不胜数,我且走一遭试试深浅,来日好向阎罗殿中叫阵。”

阎魔胆敢支使于他,一点小利自是打发不得,但冒然挑战,则有失明智。

话音未弱,身形已然虚化,酒吞童子却移步而追,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状似无心道:“阳界的好酒几乎尝遍了,再喝下去也滋味缺缺,不如,我同你一道逛逛冥府,兴许有意外之喜。”

过了鬼门关,暗无天日,阴风阵阵。

黄泉路一望无际,曼陀罗花大肆铺张,光如火照。三生石巍然屹立,以鲜血书就“早登彼岸”四字。行在前头的酒吞童子颇觉不耐,脚步轻点,遥遥把葫芦掷入忘川之中,带着茨木童子坐了上去。附近有一叶小舟,终年不休的摆渡人视线扫来,面部只见得一团黑气。

“你听,孟婆还在招摇撞骗,多少年不变的一套说辞。”跷着腿,足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河水,酒吞童子懒懒讽道。

“人心不足,一世苦短,而肉身化妖难之又难,所谓往生轮回,不过是十殿阎罗投其所好罢了。”茨木童子如是道。对岸枯木成林,枝头的乌鸦呼朋引伴,悲鸣声使寒意四起,扰人心绪,忘川内受尽磨难的鬼魂号哭不断,更添哀戚。

“说得不错,”酒吞童子微一侧首,注视着那白发红角,懒懒道:“这一套把戏冥界最擅长不过了。你所渴望的,并不是我,而是至高无上之力,阎魔对此心知肚明,因而摸到了你的软肋。有了底气,或威逼,或利诱,总归能够手到擒来。”

闻言,茨木童子怔忪半晌,方叹息道:“不愧是我认定的鬼王,万事尽在你掌握之中。”

远方隐隐可见几片白绢,附着星星点点鬼火,乃是阎罗殿外的两列引魂幡。靠了岸,酒吞童子道:“我要寻个僻静处小憩一会儿,你交了差,记得替我向阎魔道一句谢。到盂兰盆会入夜时分,我在将军府里等你喝酒。”

他这一次,没有一走了之,仿佛在等待茨木童子发问。偏生那小东西不遂心愿,垂着眼冲他略一颔首,径直往前去了。

“冥顽不灵,冥顽不灵……”酒吞童子摇着头,踏上原路,二鬼便背道而驰。

隔着冗长的距离,黄泉路与忘川河在中间纵横交错,鬼门关万盏白皮灯笼浮浮沉沉,冥府主殿门下素缟幡影影绰绰,遥相呼应。

永夜如逆旅,光阴惟过客。






【酒茨酒无差】骤雨初歇

*依然一发完,抽卡毒奶
*私设炸裂
*鬼使兄弟串场子,萤草打酱油



这是一处低洼,两棵互不相扰的古树葱葱郁郁,在瑟瑟风中垂下几重枝条,伴着雨声,一顿一顿地点着湖面,涟漪交错。地面上铺着一层乱草,又缀了些落叶。

雷鸣断断续续,茨木童子慢慢往水边去,深一脚,浅一脚。他肩头的鬼面护甲被利刃割破,挂绳摇摇欲坠地荡着,腰间的系带扯着丝,成了凌乱的碎布条。双腿受了妖术的重击,雨水和血水一同使得裤腿紧紧粘着皮肤,又有淤泥溅在伤处。

“嗨呀嗨呀,大人竟也沦落到这个地步……”

甫一踩进水中半寸,白光一闪,背后绑着巨大衣结的跪使蓦地出现,径自开始感叹,并且稍稍使力按在茨木童子的左肩,迫得他步步后退。刚停住站稳了,他抿着嘴就要拂开那只手,对方却先他一着,眼疾手快地颠了几下,笑嘻嘻绕到了另一位不速之客身边。

闪电划开一道天堑,落下的亮光照映出鬼使白无悲无喜的面容。
“茨木童子,我二人乃地狱使者,今日到访,是为调查城中多名青年男子被害之事。”

临近一月之内,丹波山下的小城灾祸横生,一波不平一波又起,至今已有共计九位壮丁暴尸街市,且肚腹敞开,脏器尽皆消失。当地原本风调雨顺,民众安居乐业,从未有此遭遇。二鬼使前来收录游魂之时,觉城中鬼气森森,为妖魔所犯,便暗自勘验,从第一名死者的尸首中逼出了一滴鬼血。跟随血液之指引,来到山中茨木童子结界之所在。

“我不曾去过那城,更遑论杀人取食。”茨木童子显然是体力不济,他拧着眉头,微微佝偻着腰,往日锋芒不再,短时间内怕是连一个避雨的咒术都施展不出。

湖上仍水花四起,这雨却不知要下到何时。

鬼使白望着他,正待念一句口诀,被自家兄弟悄然按下,虽不解倒也未立时发问,只接着对茨木童子道:“适才我等抵达,略施术法,发现那滴鬼血不能与你的结界相容,甚至受到排斥,已然知晓非你所为。既有人故意陷害,那么,你最近可有同其他妖物结怨?”

茨木童子轻哼一声,傲然道:“如此愚蠢而下三滥的手段,想来是蛇带那家伙的作风。”现下他身负之伤,亦是蛇带纠结一帮同伙所致。

得了线索,二鬼使当即告辞。

由于伤及骨血,茨木童子逐渐支持不住,便随意颔了颔首,纵身跃向结界之内,沉入湖底,吐纳调养。

回城途中,鬼使黑变着法儿地逗趣,令白衣那位烦不胜烦。突然地,他话锋一转,亲昵地凑到他弟弟的耳边,道:“你晓不晓得,我刚刚为何不许你给他念个避雨咒?”

鬼使白瞥他一眼,轻轻摇头。

“因为,”鬼使黑把玩着鬼使白随风扬起的长袖尾端,卖足了关子才续上,“那一瞬间,我嗅到了一丝神酒的香味。”

眼见闲杂人等离去,一棵古树猛烈摇动,从绿叶间滚出一只酒葫芦。红光迸开,酒吞童子施施然啜饮两口美酒,行走至水中央,单手翻转,一股强劲妖力托住水下的茨木童子,缓缓上升,直到几乎贴上水面。

“小东西,听说你为了扬我英名,硬占了蛇带的山头?”

隔着薄薄一层湖水,酒吞童子浮在上方坐着,问话的时候眼神落在远处。雨势弱了,天际隐隐约约透出模糊的月光。

听闻丹波山七十里外新开了酒家,秘方酿造的好酒镇日飘香,他闲来无事,自然要去尝个新鲜。路上偶遇萤草,小丫头活泼伶俐,有一把脆生生的嗓子,将几座山上鬼怪的事情说得活灵活现。

顺势就了解到,只因前阵子自己一时兴起,戏言道,不过是鬼王罢了,当一当也没甚所谓。而这呆愣愣的断角小妖,为着蛇带的两句嘲讽,便找上门与其斗了个你死我活,险胜之后,还让蛇带领着一众散妖另寻处所,好让那座山归于“鬼王”辖制。

结界之内灵力充沛,茨木童子感到有所恢复,硬撑着不再平躺在水下疗伤,立在红发恶鬼身前,一板一眼道:“既然力量位于妖族巅峰的你已经出现,所有鬼怪都应臣服归顺,他出言不逊,自当受过。”

“一百余年过去,修为有些长进不错,按智识来算,依然还是个麻烦的小鬼。”

酒吞童子唤出自己的大葫芦,低叱道:“去!”葫芦便旋转起来,猛地悬在茨木童子头顶,塞子一落,清冽的神酒淋漓浇下,淋了那白发红角一顿激灵,遍身浸透。不消片刻,淤青裂伤尽皆抚平,淤泥脓血化为乌有,衣袍的破损也完好如初。

“道行不够,何苦去寻人晦气?要立威造势,大不必急于一时,耐到你妖力鼎盛,再去荡平他山,打得他现了原形,永无出头之日。你说,在不在理?”一手执酒,一手屈指敲着膝,新晋的鬼王口中训导,目光炯炯,语调漫不经心。

百年不见,照旧是这副模样,分毫不差。鬼是极少睡眠的,每至更深人静,除一泓银河陪伴茨木童子左右外,便是一双紫色的吊梢眼,其中一边被火红的额发遮着,似真似幻。

“我今夜,不愿饮酒。”无奈神酒通灵,早已融入四肢百骸。

“本也不欲拉你作陪,你此话一出,反而非喝不可了。”酒吞童子下颌一扬,有一百滴湖水连成串拥到茨木童子周身, 又变为一百口酒碗,挨个儿接了大葫芦倒下的酒,醇香四溢。

笼着两鬼的结界呈半球状,无形无色,默默承接风雨,雨水顺着它滑下,如针脚般翻飞在湖面上下。

茨木童子无意挣扎,举起手就要碰上酒碗,就听酒鬼张狂道:“从我成妖后,所向无敌,唯有高天孤月引为知己。念在你死心塌地的份上,封你做我的半个酒友,如何?”

怎么叫半个,茨木童子明白得很,心有不甘,却当是激励。他思虑再三,最后,挤出一点笑意,道:“好。”

上一回睡得太沉太沉,他错过了酒吞童子酒酣之际,引吭高歌的风姿。这一回,那恶鬼见他意兴阑珊,挑挑眉毛,便作歌咏,激越如金石之声,红发更如业火烧灼着静谧夜色。

“听了一遍,你可好生记住了?”歌尽,酒吞童子的身影迅即弥散,只遗留下一个问句。

“……是。”

下次相逢,不知岁月又沧桑了几轮,或许那时,二鬼将对影邀月,把酒当歌。

骤雨初歇,风平浪静。在普天下千千万万面水镜之中,此刻,尘灭而气清,云破而月来。





*蛇带,日本民间传说中的一种妖怪(差点忘了这茬